8月4日晚，在北京举办的第29届世界音乐教育大会上（ISME），西安音乐学院和台湾新古典舞团合作的《来自唐朝的声影》在国家会议中心演出,来自世界65个国家4700余名音乐教育专家、学术代表及音乐家，抱着一看究竟的心情观赏了源自唐朝的音乐舞蹈。翌日，国家会议中心举办《唐乐舞重建与文化中国的视野》学术研讨会。值此，与赵季平院长共同担任艺术总监的我院特聘教授刘凤学博士跃入人们视阈，刘凤学是谁？
一、走近刘凤学
知道刘凤学的名字是在2009年10月中旬。学院60周年校庆系列学术活动《汉唐音乐史首届国际研讨会》上，刘凤学和郭玉茹作《唐燕乐舞再生（重建）的研究及实践——以刘凤学教授新古典舞团为例》发言，刘凤学为舞蹈系师生作《舞蹈创作与研究重建》专题讲座。虽因工作无法抽身旁听学术研讨，却闻听有位台湾老太太对唐乐舞颇有研究，学院有合作意愿。
2010年3月23日晚，学院学术厅人头攒动，刘老师和她的团队一行6人为期15天的唐乐舞教学汇报和聘任仪式在此举行。副院长韩兰魁教授致辞，院长赵季平为刘凤学颁发特聘教授证书。随后，赵季平、刘凤学两位艺术大师相互赠送唐乐舞资料。刘老师说：“非常荣幸被聘为贵校教授，把千年前祖先的智慧和财富来西安亲手交给赵院长，将我多年研究的唐乐舞送回故乡是我的使命。两岸文化一脉相承，2000年我与赵院长就有过很好地合作，我们商定舞剧《大漠孤烟直》赵院长在西安写曲子，我在台湾编舞，结果合的天衣无缝。这次合作要建造新的高地，展示新的辉煌。”“我从1957年开始研究唐乐舞，1966年在日本学习期间，花费了7个月时间手抄唐乐舞资料2050页，拍照344张。” 博大的胸怀，令人钦仰！拨繁的任务，常人难熬。汇报演出时我的座位比邻刘老师，几欲问候搭腔，苦于人们围簇而未遂心愿。
认识刘老师是2010年7月23日，她从台湾第三次来学院指导唐乐舞排练。
那天中午我按点来到4号教学楼7层舞蹈系排练厅，刘老师已在工作。节气进入大暑，西安出现了少有的桑拿天，排练厅虽有空调，人们还是感到燥热。我在耐心地寻机与刘老师交谈，直到下午6点，我陪刘老师从7层下来，乘等车之际介绍了自己。令我吃惊地是她说：“我在学院网上看到你的名字和文章。”我即刻向刘老师请教：为什么唐乐舞要用“重建”这个词？灾区家园重建、牙齿重建、大明宫重建等都常用这个词。刘老师谦和地说：“这是可以探讨的。”我试探着问：“复建”这个词如何？“这容易使人想到附件或附件炎。”刘老师直率地说。接着我就唐乐舞在西安演出的宣传报道征询意见，老人家有很强的知识产权保护意识，故之，我们在与媒体交往中都依照约定行事。
在京期间我试着约刘老师交谈一次，她毫不犹豫地说8月5日以后，因为2-4日她每天都在现场盯住过台。我说5号下午6点我们就要集体乘车返回西安，交谈时间定在了5号下午3点钟。刘老师送给我一本书《刘凤学访谈》，并说不是她写的没有签名。5号上午的研讨会12点钟才结束，午餐后刘老师应该休息，老人家连续作战太疲劳了。我踌躇之时，刘老师向我伸出四个手指意为下午4点面谈。回到宾馆，我顾不上休息提前收拾好行李，按时来到大厅，等这来之不易的与艺术大师面对面的交谈。
二、重建唐乐舞
4时整，北京海跃宾馆大厅，刘老师衣冠整齐地从房间走出，她因劳累过度和气候干燥感冒咳嗽，有意保持距离以免传染我。 我真不忍心再缠磨这位85岁的老人，就轻声说我们少聊一会儿，刘老师说明天可以好好睡一天。交谈进行了1小时40分钟，我的一些感受认知惠赐指教，疑惑不解得以匡正。
感受 我开门见山实话实说地对刘老师讲：唐乐舞我看了四遍,每每都有不同的感觉。3月下旬在学院学术厅第一次看教学汇报表演，不打算再看第二遍了，节奏慢，耐不住这个磨性。7月底在西安大唐芙蓉园凤鸣九天剧院看了两场，心里面也是温温的，挺平静的。8月3日在京看了带妆彩排，心里还是捏着提着。可昨晚演出盛况空前，好激动，一种“无物堪比伦，教我如何说！”的美感流淌心田，如同品茗玩玉般地赏味盘磨，似乎烦躁不宁、物欲横流的世界离你远去。
我将新感受概括为一个 “气”字，即雅气贵气神气大气儒气。舞者以气息延伸肢体、摆动舞袖、婉转腰身，在气脉贯通的和谐气场中使观众陶然于心。中国哲学中有“气论”，认为气是最细微最流动的物质，是万物之根本。中医阴阳平衡之说也可使人们感知于有形无形间气的神秘。我问过表演了十年《春莺啭》的台湾舞者张惠纯的感觉，她说“越跳越有韵味，越跳越轻松。用呼吸带动动作的发生，不要爆发性的伸展，在不同的剧场演出要因时因地调适呼吸。”我们舞蹈系学生王欣佩也有同感，她说：“开始学舞蹈只有形似，没有神韵。经过四个月训练，大家能感受到舞者在舞台上的相互气息，如果你身旁的舞者气散神游，也会传染你。” 中国哲学还讲“心学”，老子说“静为躁君”，王阳明强调心感受外物的能力。“动十分心，动七分身，”舞者只有充分调动了心劲气力，才能使表演达到一个高境界。气从心生，心静气正、气正舞端，唐乐舞所表现出的大唐恢宏气度和人文精神，正是中国传统哲学思想在乐舞文化中的洗练，正是唐乐舞重建的精神性和力量感！
刘老师静静地听我的感受反问道：你认为唐乐舞有贵气吗？
当然有。舞者高贵典雅神备，舞姿婉转舒缓柔美。油然滋生“心中有乐舞，眼中无他人”的尊贵。乐舞文化如是玉文化，祖先祭祀显灵，显示帝王权力不可或缺。乐舞的显贵，玉石的温润，是身份的象征。孔子曰：“诗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故君子贵之也。”在人人致富奔小康的转型期，富而不贵不会太久。
重建 刘老师，我对“重建”这个词开始觉得挺别扭，也试图择出合适的词置换它。用“复建”替代？谐音易产生歧义，用“复原”原又在那里？用“复修”乐舞不是器物类文物怎么修，用“创建”又有无本源之嫌。还有“再生”、“再造”、“复兴”、“复现”、“复活”等提法。看到您在论文中对“重建”的解释是：“根据过去所记录的舞图、文字及舞谱，透过研究、演练，把记录的文字、图谱符号，还原成肢体动作表演重现的历程。”〔1〕我现在基本能够接受这个概念了，因为目前还没有更合适更妥帖的词汇代替它。
刘老师平和地解释，重建（Reconstruction）这个词同舞蹈其他术语一样是借用其他学科的概念，如抽象、对称等，“重建唐乐舞”要依据文献，还要靠个人修养智慧来判断。乐舞艺术是时空艺术，往往随境而迁，人不在了，舞蹈自然也就消失了，甚至服饰衣料等也不能还原，谈何再现原貌？
从刘老师的经历中了解到重建是一个艰辛的过程。她重建《皇帝破阵乐》就花费了两年时间。第一步将日本古文舞谱在脑中译成日文，同时将中文古文译成白话文，再转译成英文；第二步将音乐的拍子与舞步配合的关键找出来，因为唐代音乐所谓的拍子与现代的诠释不同，它每一个乐句的长短是不规则的；第三步把文字符号转化成真实的动作；第四步是将动作转化为拉邦舞谱。然后再训练舞者掌握动作。
为什么要使用拉邦舞谱?还有其他舞谱吗？
“舞谱是舞蹈的书面记录。现在通常有6种舞谱，如贝耐什舞谱、艾什科—瓦契曼舞谱等。拉邦舞谱比较科学，用符号纪录是一个工具，从分析角度是一种方法。我将《春莺啭》转化为拉邦舞谱就有200多页。国际知名的拉邦理论研究权威普瑞斯登-登勒博士认为：拉邦理论可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探讨动作的记录，称为Choreography；第二部分是探讨动作的语汇及法则，称为Choreology；第三部分是探讨动作的空间，称为Choreutics；第四部分是最难的部分，探讨人类动作的智慧，也是拉邦理论的最高理想，称为Choreosophie。对唐乐舞重建的音乐部分我很谨慎保守照搬，因为我的音乐水平有限，而在舞蹈领域有一点空间，加进一点符号。对唐乐舞重建没有终结，我会做下去。”刘老师如是说。什么是大师，这就是大师！
刘老师，了解唐乐舞的过程就是一个学习的过程。宫廷乐舞在商代已成型，如夏王朝禹帝的乐舞《大夏》，商王朝商汤的乐舞《大濩》等，乐舞艺术随着上千年东西方文化的交流融汇，在唐代达到了又一个高峰。它博大精深，海纳百川，舞姿华美，形式多样，是时代的产物。您在重建中着力于文本，还是表演？“当然，最重要的是重建那个时代的精神。”
疑惑 我知道您创作的舞蹈作品已编到123号，其中重建唐乐舞大曲四首，中曲二首，小曲二首。这次在北京演出了三首大曲《春莺啭》、《苏合香》、《团乱旋》，它们在风格上属于软舞类，又称文舞，且为女舞，而《拨头》是小曲，由男子表演。这种选项是出于什么考虑？“选小曲《拨头》，主要是考虑到你们舞蹈系的男生还不错，给他们一个锻炼机会。”
大曲《皇帝破阵乐》被誉为唐代“第一乐曲”、“国乐”，〔2〕是歌颂皇帝百战百胜、威震四方的武舞，其磅礴气势更能显出“声振百里，动荡山谷”的壮观。〔3〕演出效果也许会更震撼？我大胆说出自己的看法。 “《皇帝破阵乐》的古谱解译是剑桥大学几位博士，涉及版权，舞谱解译是我。这次表演的四个乐舞只是选萃，不是全部。一首完整的大曲表演需要1-2个小时，许多动作重复。”刘老师解释后说声：“史小姐你太厉害了！”不知道她老人家指什么？
上午的研讨会我注意到，国内舞蹈界领军人物董锡玖、王可芬、白淑湘等人对您唐乐舞重建的成果大加赞赏：“太难了，太佩服了，不得了！”“太成功了！” “很兴奋！”“晚会特别激动兴奋！”“有魂！”。而音乐理论和史学学者提出：唐乐舞的大曲是歌、舞、乐三位一体，我们的表演一舞到底。您准备与人合作或自己如此做吗？刘老师略加思考：“这关系到合作者的艺术观、价值观是否一致，我还不准备做，除非我找到关于歌词的历史资料。”
您怎么看仿唐乐舞？“有很大的自由。”
合作 您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选择与我们西安音乐学院合作？ “偶然中的必然。《汉唐音乐史首届国际研讨会》期间，罗艺峰教授希望我能助力学院舞蹈学科建设，因不了解情况没有表态。与舞蹈系师生接触，他们真不错，使我想到以唐乐舞教学来助推。西安是唐乐舞故乡，还有贵校有诚意，这次5位领导都来北京了。”
听说您决心合作之前，专门从校园网上查阅了党委安宁书记的系列讲话，看到他《“明德教化，乐音至善”——有关校训征集引发的思考》文章才使您下决心合作的？“你怎么连这些都知道呀！我没有接触过共产党、共产主义，我要正面侧面了解学院领导。与赵季平院长有过很好地合作，安书记能放下身段，工作抓的紧，很佩服！”
我还听说您在排练时为了减少去卫生间次数，尽可能少餐或少喝水。“是，我的膝关节疼痛，去公共卫生间多有不便，尽可能不麻烦她人。平时止痛药是晚上服用，因排练要爬到7层就改到早上用药，不料白天头脑昏昏的影响排练，又改回晚上用药了。老人家半开玩笑地说：我要知道你们舞蹈系排练厅在7层，就不会来了。”
您对我们学院下一步工作有什么建议？“通过这次合作演出，唐乐舞三个大曲、服装、道具等有形的东西留下了。要加强汉唐音乐本质的研究，学院新音乐厅建成后，唐乐舞要定期演出。”
您还有和赵院长合作为学院创作集歌、舞、乐一体的作品意向吗？“我来对赵院长说。只要学院需要我，我会尽全力的。”
您要保重身体，一线的事情让其他人做，“垂帘听舞”就可以了。您的身体不只是属于您，属于大家、属于艺术，属于热爱艺术的人们。“谢谢你！我计划活到96岁，一切工作都是依这个时间表安排的。”
我记得健康专家说过：人的正常寿命是145岁。“活那么长是负担，取中间吧！”
时针指向下午5：40分，该分手了，目送老人家走进她的房间，相互挥挥手，是道别是牵挂还是感慨！
三、教我如何说
刘凤学老师集舞蹈研究、创作、教学、创办舞团于一身，头衔多多，成果烁烁，这些足以让人书写圈点，可视可仰。然其感慨于心的还有：她56岁到英国拉邦舞蹈学院攻读博士学位，62岁获哲学博士学位；她洋为中用，将拉邦舞谱应用于中国传统舞蹈，对拉邦理论在研究和实践上做出了贡献；她守住寂寞孤独，竭尽心力智慧，用肢体语言、身体文化写出天地人和的舞谱，揭示人类本性的善恶。
文化自觉文化责任的价值内核生发她不竭的创造力，传承民族文化的“精神基因”属她当之无愧！在中华民族复兴、文化发展繁荣的盛世，生活在大唐土地上的音乐人文化人应该做些什么？
1995年李小华在台湾访谈时问刘老师：“舞蹈创作有时会像在冒险，您已超过70岁了，还是那么热衷去冒险吗？”刘老师回答很雷人，“不，我17岁，我才刚刚走在山脚下。”〔4〕15年一挥间，刘老师的舞步声响在耳畔！
说明：与刘老师交谈部分未经本人审阅，也是“重建”吧。
参考文献：
〔1〕 刘凤学、郭玉茹. 唐燕乐舞再生（重建）的研究及实践——以刘凤学教授新古典舞团为例.汉唐音乐史首届国际研讨会会论文集,西安音乐学院2009.
〔2〕沈冬.唐代乐舞新论〔M〕.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
〔3〕金秋.丝绸之路乐舞艺术研究〔M〕.新疆人民出版社，2009.
〔4〕李小华.艺术大师：刘凤学访谈〔M〕. 台湾时报文化出版企业股份有限公司，1998
刘凤学老师在唐乐舞研讨会上发言
刘凤学老师在唐乐舞研讨会与国内同行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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